“沙——”
一块边缘生锈的碎铁片从垃圾山顶端滚落,停在李长生沾满黑泥的指尖前三寸。
废巷深处的浓雾里,几团代表底层拾荒者的暗红色波段正在缓慢靠近。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盲鱼,手里拖着生锈的剔骨刀,刀刃在满是酸雨水洼的青石板上擦出令人牙酸的钝音。
李长生没有动。他将胸腔的起伏压到了每分钟两下。
贴在心口的那枚因果骨片,正散发着一圈灰白色的微光。那些暗红色的波段在靠近他周身一丈时,动作齐齐一顿。在他们劣质的感官与探测法器里,这具带血的残躯依然只是一段被彻底榨干、毫无剥削价值的废弃代码。
两声低声咒骂后,沉重的皮靴声转向了西侧的水沟。
李长生手指一点点抠进地下的烂泥,指甲缝里塞满腐肉和黑苔。左臂的骨头完全错位,他全靠肩背的肌肉发力,强行把自己从恶臭的污水坑里拔了出来。
惨绿色的劣质香火毒气像活物般,顺着他破裂的毛孔往里钻。
他靠着斑驳的残墙,视线锁定了三十丈外那道极浅的灵力刻痕。
那是王富贵留下的接应印记。印记里的灵力波动极弱,在毒雾的侵蚀下随时会溃散。
走出十多步后,李长生停了下来。墙角瘫着三具刚被抽干命元的干尸。
乱码视野在眼底微微闪烁。他看清了干尸脖子上紧紧勒着的黑色铁环——因果债项圈。
铁环表面,一行行暗紫色的底层代码正在飞速流转,最终停留在“剩余价值:零”。随即,铁环内侧弹出一排细密的倒刺,精准地扎进死者的颈椎。没有一丝血液流出,这件法器直接抽走了神魂最后的重量。
这就是无妄城底层的生态。没有审判,没有转圜,这里的食人规则远比灵界宗门那些道貌岸然的绞肉机更加直接无序。
他收回视线,胸口的因果骨片闪烁了两下,光泽彻底黯淡下去。庇护时间结束了。
他拖着麻木的双腿,继续向着印记指向的深巷挪动。
……
九天之上,众神殿。
天机盘庞大的齿轮发出沉闷的碾压声。
夜无道斜倚在白玉座上,单手撑着下颌。他冷眼看着盘面上那处代表无妄城边缘的刻度。
那里有一抹极其微弱的灰白波段,正像一条快要溺死的虫子,在浓稠的绿色毒沼里艰难蠕动。
“巡游使报,无妄城外围丁区出现持续异常灵力波峰,是否降下天网排查?”殿外传来天道巡查局机械的通传声。
夜无道眼皮微垂,宽大的袍袖在虚空中随意一拂。
“压下去。”
那一抹代表天道常规巡查的红光,在距离无妄城还有数万里的高空被生生掐断。
夜无道指尖捻着一枚白子,嘴角牵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大荒气运排斥一切伪天道法则,而在无妄城底层,最不缺的就是那种混杂着业障与剧毒的劣质香火。
去吸吧。放任他在这泥沼里吸得越饱,这具躯壳里的污染就越重。等到这个“催熟炸弹”彻底承载不住的那一天,爆开的威力才足以炸穿深渊底层那层厚重的胃壁。
……
同一时间,废巷边缘。
一家连招牌都被酸雨腐蚀得看不出本色的黑户当铺里,散发着刺鼻的劣质丹药味。
王富贵将半块沾着黑泥的玉匣边角料重重拍在布满刀痕的木柜台上。
“老规矩,荒骨渡口捞出来的生货。底子上还沾着归墟的死气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的江湖气。
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瘪老头。他用带着铁指套的手拨弄了一下那块碎玉,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。
“气味散了八成,不值钱。最多换两瓶‘绿水’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王富贵猛地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震得上面的算盘哗啦作响,“老子兄弟几个拿命从暗流里蹚出来的东西,你给两瓶?在这片吃人的毒沼里,连喘息都需要支付筹码,你当爷是第一天来无妄城?三瓶,少一滴老子立刻去对街的铁骨帮出货!”
他梗着脖子,唾沫星子乱飞,右手却在袖管里死死捏着三枚低阶毒雾符。一旦对方翻脸,他只能捏碎符箓跑路。
老头盯着王富贵看了两秒,冷哼一声,转身从背后的铁架子上抽出三支粗糙的玻璃管,当啷一声磕在柜台上。
管子里装着泛起浑浊白沫的绿色液体。没开封的劣质防毒药剂。
“拿上滚。别死在老子店门口。”
王富贵一把抓过药剂。转身的瞬间,他的余光精准地扫过老头身后半掩的抽屉。
那里露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残片,上面画着错综复杂的管线走向,几个红圈尤为醒目。废气管网络草图。
王富贵不动声色地把那几根主管道的位置刻进脑子里,掀开门帘,一头扎进浓雾。
……
废巷最深处,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石桥下。
陆长庚蹲在桥洞阴影里,身上挂着七八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木牌,嘴里神经质地嘀咕着求生的经文。
极其沉重的皮靴拖地声从桥洞另一头传来。
王富贵刚赶到,就看见一个浑身被黑泥和血水包裹的人影,正顺着桥墩往下滑。
“李爷!”
王富贵肥胖的身躯猛地滑进泥水里,稳稳托住李长生的后背。
接触的瞬间,王富贵打了个寒颤。
李长生隔着湿透的衣服,体表温度烫得犹如烧红的铁块。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乱窜。那是不受控制的大荒气运在与侵入体内的劣质毒气做殊死搏杀,代价则是将宿主的脏腑当成了唯一的战场。
李长生双眼已经完全充血,嘴角溢出的不再是鲜血,而是带着焦臭味的黑色粘液。他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了,只是死死抓着王富贵的手腕。
“药……快喝药!”
王富贵手忙脚乱地咬开一支劣质防毒药剂的木塞,将那泛着绿沫的液体强行灌进李长生嘴里。
液体入喉。
李长生猛地弓起腰背,喉结剧烈滚动。
那股劣质药剂中蕴含的毒性杂质,犹如一桶滚油,瞬间点燃了他体内本就处于暴走边缘的大荒气运。
两种极端互斥的能量在枯竭的经脉里迎头相撞。
李长生耳膜内传出一声细碎的闷响。两管黑血顺着他的鼻腔涌出,双耳和眼角同时流下暗红的血线。
“操,这假药起反作用了!”陆长庚吓得一屁股坐在烂泥里,手脚并用地往后缩。
李长生没有出声。他死死咬住舌尖,用最后一点被痛觉锁住的清明,强行开启了窃天体的底层逻辑。
视线瞬间扭曲成暗红色的乱码世界。
在他自己的胸腔里,大荒气运呈现为耀眼的金色残片,而那股劣质药力则是一团流着脓水的绿色乱码。两股代码正在毫无顾忌地互相绞杀。
他抬起沾满泥浆的右手,剑指并拢,直接点在自己的咽喉下方。
一缕灰白色的乱码顺着指尖刺入体内。
他没有尝试去驯服这两股力量,而是直接解开防毒药剂的底层毒性回路,将这段乱码强行楔入两者碰撞的交界处。就像一枚生锈的铁钉,硬生生卡住了它们互相排斥的齿轮。
物理隔离,强制中和。
剧烈的生理痉挛持续了整整十息。
李长生按在咽喉上的手指缓缓松开。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但平稳,体表恐怖的高热也一点点退了下去。虽然经脉依旧千疮百孔,但那股马上就要将他撑爆的物理排斥力,被他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手段强行镇压成了死结。
“勉强……缝上了。”李长生沙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像是粗砂纸磨过干铁片。
他扶着王富贵的肩膀,一点点站直身体,目光越过桥洞,看向废巷更深处。
“药效顶不了多久。”他抹去下巴上的黑血,“往内城走。”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摸了摸袖子里的毒雾符。陆长庚苦着脸爬起来,从地上摸起一根木棍走在最前面探路。
三人像三只断了腿的野狗,一瘸一拐地潜入前方的粘稠雾气中。
就在他们踏出石桥的瞬间,李长生眼底尚未完全消散的乱码视野中,突然捕捉到了几根悬浮在半空中的极细暗紫色代码线。
它们像捕兽夹的引线,无声地横亘在必经之路上。
而在更远的阴影里,一阵不属于人类脚步的金属拖拽音,正伴随着几声张狂的怪笑,朝着这支残血的小队一点点收紧獠牙。
